當前位置: 首頁 > 新聞中心 > 醫院動態 > 正文

三代人的四院情

時間:2026-03-30

我的老家在涉縣,一個被太行山環抱的小縣城。那里山清水秀,卻也因種種原因,成了癌癥肆虐的高發地帶。孩提時代,我時常聽大人們念叨一句話:“得了腫瘤,就去石家莊的省四院。”那時候我不懂“省四院”是什么,只知道那是很遠的地方,是能將人從鬼門關往回拽的地方。

沒想到,多年以后在因緣際會下,我不僅走進了這座醫院,成為了它的一員,還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,而且也因為身在其中,結識了許多跟它結緣的人。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劉奶奶家的故事。

這個故事,一講就是十六年。

2010年,我剛參加工作,還在全院輪轉。那年夏天,我接到了媽媽的一個電話:“鄰村有個劉奶奶人挺好的,78了,腸子有病了,想去你們那兒看看。你幫著問問。”

我知道我們那里山高路遠,能走出來看病有多么不容易。所以我沒多想,就說:“讓她來吧,到了給我打電話。”

那時候的我,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穿著白大褂走在醫院走廊里都覺得不真實。我沒想到,這個電話,會開啟一段跨越十六年的緣分。

劉奶奶來的那天,太陽很毒。我在醫院門口接他們——劉奶奶瘦瘦小小的,被四個兒子簇擁著。那四個兒子都是地地道道的莊稼漢,皮膚曬得黝黑,手里提著蛇皮袋子裝的山貨,眼睛里帶著那種第一次進大醫院的局促和茫然。

“孩兒,俺這么大歲數了,沒想到還給你添麻煩了。”老太太拉著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,但很溫暖。

我把他們領到了外二科,想請主任看看資料。說實話,我當時心里直打鼓——我一個剛上班的輪轉新人,誰認識我是誰啊?主任能搭理我嗎?

主任是個說話有點快但心特別細的老專家。我戰戰兢兢地敲開他辦公室的門,磕磕巴巴地把情況說了。我到現在都記得何主任的反應——他放下手里的病歷,看著我,說:“你老鄉?”

“嗯,鄰村的。”

“行,我看看。”

就這么簡單。沒有因為我是個新來的小員工就愛搭不理,沒有因為病人是農村來的就態度傲慢。何主任親自給老太太做了檢查,看了片子,然后對四個手足無措的兒子說:“家里遠,我騰騰床先給咱們辦住院,咱們一起想辦法給老太太治療。”

四個兒子當時眼圈就紅了。劉奶奶也是一再感激,沒想到一下子就見到了主任,也沒想到會這么順利就在省級醫院里住院了。

劉奶奶歲數大,除了結腸癌,還有高血壓、冠心病,手術風險很高。那幾天,我下班路過外二科,總能看到何主任或者主管醫生小張在劉奶奶病床前站著,耐心地給她和兒子們解釋病情。有時候是調整降壓藥的劑量,有時候是商量手術方案,有時候就是問問“今天感覺咋樣”。

有一次,劉奶奶的血壓突然升高,情況緊急,幸好值班醫生半夜妥善處理才有驚無險。處理完之后,那四個兒子非要給醫生跪下,被攔住了。后來我去病房,聽見劉奶奶逢人便說:“這里的醫生護士,真是人好技術高,也從沒把俺們當外人。”

劉奶奶手術很順利,術后恢復得也不錯。出院那天,她拉著我的手,又拉著何主任的手,不知道說什么好,只是一個勁兒地說:“好,好,四院好。謝謝你們!”

那四個兒子把帶來的山貨硬塞給了我們,高高興興地坐上了返程的車。

后來我跟劉奶奶一家一直有聯系。逢年過節,我們也會互相發短信,我會問問劉奶奶身體咋樣,她也會托兒子們向我打聽何主任他們的一些近況,托我給他們帶祝福,還托我給他們帶些土特產。

2014年我結婚前,劉奶奶讓大兒子給我送來了一床自己縫的被子,大紅綢面的,針腳細細密密。送被子的大兒子說,老太太眼睛不行了,這被子縫了一個多月,用了16斤棉花,讓你蓋著暖和點。

現在回想起來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“醫患之間的信任”。劉奶奶把命交到我們手上,而我們能做的,就是全力以赴。這種信任不是憑空來的,是何主任他們用一次次的耐心解釋、一次次的深夜搶救換來的。老區人民來四院看病,是帶著那種“把命交給你”的信任來的。他們不懂什么三甲醫院、重點學科,他們只知道,四院能救命,四院的人好,能給他們尊重和幫助。這種跨越時空和身份的情感,讓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幾年里,一直念叨著“四院的好人們”。

日子就這么飛轉著,我輪轉結束,定在了手術室,每天在無影燈下配合著一臺又一臺手術。有時候累了,會想起老太太那床大紅被子,心里就暖暖的。

2016年,老太太因為心血管意外走了。我媽在電話里跟我說了這個消息,我愣了很久,翻出那床被子看了看,又疊好放回柜子里。

我以為這段緣分就到這里了。

2018年的一天,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。

“小王,是我,老太太的二兒子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,寒暄了幾句后,他說:“我大哥,食管癌,醫生說已經轉到腦子里了。我們想來四院放療,你看……”

我沒讓他說完:“來吧,來了給我打電話。”

來的那天,我去接的他們。劉奶奶的大兒子,當年那個陪著母親來看病的壯年漢子,如今瘦得脫了形,被人攙扶著走下車。他看見我,努力擠出一個笑:“小王,又麻煩你了。”

我請主任看了檢查結果,主任把他們安排進了放療科。那時候我已經在手術室待了十年,見過太多生離死別,但看見他,心里還是堵得慌。

放療科給他做了全面的評估,制定了方案。那段時間,他的二兄弟在醫院陪著他,疾病的痛苦和生活的磨難,讓兩個大男人相對無言,只有我這個老鄉去的時候,他才拉著我說話,說當年陪母親來看病的日子,說何主任的好,說小張醫生后來還給他母親打過電話回訪,知道老太太身體良好,每次都要寒暄叮囑幾句。也說到現在的放療科的好,說到放療科的醫生護士看他們兩個糙漢子生活條件簡陋,紛紛慷慨幫助,給予了他們更多的照顧和關懷。

“四院的人,有感情。”他說,“不是說住了院就不管你了,是真的把你當個病人去認真對待,是努力想把你救活的。”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眼里是有光的。

本以為這份美好會持續下去,給這個本該壯年的漢子帶來一些生的希望,沒想到他的病終究還是太重了。放療控制住了顱內轉移灶的進展,可身體的消耗已經無法逆轉。雪上加霜的是,那段時間他家里出了變故,兒子的婚姻出了大問題,牽扯到錢,牽扯到房,把整個家拖進了泥潭。他本來就不想拖累家里,這下更是心灰意冷。

“不治了,回去吧。”他說。

我去送他。他坐在輪椅上,抬頭看著醫院的病房樓,看了很久。

“王啊,幫我謝謝放療科的醫生護士。四院的人,是真的好。他們都知道同情人,知道來這里看病的都是啥人——都是沒辦法的人,都是走到頭的人。但你們沒嫌棄過我們,沒放棄過我們,一次都沒有。這次,是我自己放棄了……”

我推著他的輪椅往出走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他回去沒多久,就走了。

那次送走他之后,我一個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我在想,在醫院這么多年,最讓人無力的不是治不好的病,而是看著病人被病以外的東西壓垮。他最后那句話——“你們沒嫌棄過我們”——讓我特別難受。腫瘤醫院的病人,很多都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了,但我們不能拋棄他們。哪怕治不好,哪怕只剩最后一點時間,也要讓他們知道,還有人愿意陪著走完這一程。這大概就是腫瘤醫院和其他醫院不一樣的地方——我們面對的不只是疾病,更是被疾病放大了的人生。來這里看病的,很多都是走到頭的人。腫瘤醫院和別的醫院不一樣,這里的生死更直接,這里的絕望更具體。但四院的人沒有被這種絕望壓垮,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悲憫。他們知道同情人,知道在無藥可救的時候,還可以給一點人性的溫暖。

時間過得飛快。轉眼到了2025年。

有一天,我正在手術室配合一臺胰十二指腸切除術,下了臺看手機,有好幾條微信,都是劉奶奶的三兒子發來的。

“王啊,我閨女要生孩子了,想選四院。家里兩輩人都在四院看過,都信任這里,她在小紅書上也看了,說四院處理孕婦急危重癥厲害,無痛分娩也好。能不能麻煩你幫著問問?”


我忍不住笑了。好嘛,從結腸癌到食管癌腦轉移,這又到生孩子了。四院在老家人民心里,真的是深深扎下了根。

劉奶奶的孫女,那個當年來醫院看奶奶時怯生生的喊我哥的小妹妹,如今已經是個要當媽媽的人了。我給她聯系了產科,她挺著大肚子來的,見了我就笑:“哥,我奶奶當年就是你幫忙的,我大伯也是你幫忙的,現在輪到我了。”

我笑了笑,心里卻是沉甸甸的。

我知道她是高齡產婦,從懷孕就開始保胎。好不容易熬到快生了,又出現胎盤剝離,出血,最后只能剖宮產。剖出來孩子評分不好,新生兒科直接介入搶救。她在手術室里,孩子在搶救臺上,兩邊的醫護人員都在拼命。

手術當天,我陪著她在手術室里,直到最后轉回病房后,她臉色蒼白,抓著我的手就哭了:“哥,嚇死我了,我以為我和孩子都保不住了。”

我知道婦產科、麻醉科以及手術室和產科的老師們都特別給力,她這個情況確實兇險,出血量很大,好在老師們經驗豐富,預案做得好,搶救及時,母子平安。

她住了半個月才出院。出院那天,她抱著孩子,挨個給婦產科的醫生護士鞠躬。那孩子小小的一團,睡得正香,完全不知道他和他媽媽經歷了什么。

“哥,”她抱著孩子走到我面前,“等孩子長大了,我想讓他也當醫生,爭取也來四院當醫生。你們救了我奶奶,救了我爸,救了我,也救了他。沒有四院,就沒有我們這一家子。”

我看著她,又看著她懷里的孩子,突然覺得這十六年像一場電影,一幕一幕在眼前閃過。從劉奶奶到這孩子,已經是第四代了。一代人老去,一代人出生,但有些東西一直沒變——那種對四院的信任,那種“把命交給你”的托付。我們這代人能做的,就是接住這份托付,然后再傳給下一代。她讓孩子當醫生,來四院當醫生,這是最好的傳承。

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。

十六年,三代人,一個家族和一座醫院的故事。沒有驚天動地,沒有生離死別之外的奇跡,有的只是普通的相遇,普通的治療,普通的生死。但我總覺得,這里面有一些不普通的東西,是信任,是尊重,是悲憫,是幫助。醫學是什么?是技術,是設備,是藥品,是手術刀。但醫學也是人,是人與人的相遇,是生命對生命的照拂。劉奶奶當年在四院感受到的,不是先進的設備,不是高超的技術(當然這些都有),而是醫生護士把她當個人看的那份心意。這份心意,比什么藥都管用。

劉奶奶的孫女說,等孩子長大了,也讓他當醫生,來四院當醫生。

我特別期待那一天。

到時候,我可以牽著那個孩子的手,走過醫院的這些地方,告訴他,你老奶奶當年在這里做的結腸癌手術,你爺爺在這里做的放療,你媽媽在這里剖腹產生下了你。這里的人,救過你們家三代人的命。

然后我會告訴他,當醫生很累,很苦,有時候還會被誤解。但當醫生也很好,好到可以讓一家三代人,跨越十六年,依然念念不忘。好到可以讓一個新生命,還沒睜開眼睛,就被寄予了成為醫生的期望。

我想,這就是我留在四院的意義,也是無數和我一樣的四院人,日復一日站在無影燈下、病床前的原因。

因為我們知道,我們面對的,不僅僅是疾病,更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,一個個像劉奶奶一家那樣,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們身上的人。

我們沒有理由辜負。

106EC

/王佳佳